可持续设计代表人物William McDonough曾将设计理解为人类意图的显现。它不止于物体与形式，更关乎一种系统性的选择：我们如何使用材料，如何组织空间，如何与环境建立关系，又如何让设计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中持续产生影响。设计的价值因此不只停留在视觉结果本身，而在于它能否重新组织人与物、空间与环境、当下与未来之间的关系，并在被观看、被使用与被记住的过程中，持续释放更深层的公共意义。

0 从格陵兰岛漂来的“冰川”

一次可参与的气候感知实验

这正是本次项目与海洋公益保护组织亿角鲸 N.O.C. 合作的起点。当气候变化持续进入公共视野，冰川消融、海洋变化与极端气候被不断转化为数据、影像与新闻。它们被频繁看见，却仍常被理解为远方的事件 —— 冰川被观看，却很少被真正感知；自然被讨论，却依旧容易被放置在城市生活之外。也正因如此，设计需要承担的不只是信息传递，而是将遥远议题转化为可进入、可停留、可回应的感知现场。

由此出发，大宛设计以「极境共鸣」为主题，将冰川、海洋与城市之间看似遥远的关系，重新安置在一个可进入、可停留、可感知的公共现场之中。空间以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为隐线，从「冰川计划」城市艺术装置展开，串联影像、声音、实物与桌面艺术装置「循川」，让宏大的气候议题在不同尺度中逐渐显形：先进入城市景观，再进入展览叙事，最终进入观众的身体经验与日常生活。

1 “冰川”进入城市

让气候变化成为可参与的现场

从广场望去，九组悬浮的几何冰体以阵列方式展开，像一片被移入城市的冰原。作品从冰山水面上下的双重结构中提取形态原型：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是可见的轮廓，更大的体量仍潜藏于视线之外。冰山由此被转译为具有建筑感的几何棱体，并通过重复排列提示一种更广阔的关系——冰川并非孤立的自然对象，而是彼此牵连、持续变化的系统。

观众走入阵列之后，可以通过下方悬挂构件与冰川发生交互。当人伸手拉动，原本完整、稳定的几何形态随即收缩、折叠并产生变形。设计没有借助复杂的屏幕或数据界面，而是通过直接的机械反馈，把“人的行为如何作用于自然系统”转化为一个能够即时发生的身体经验。一次看似轻微的动作，也会引发结构的连锁回应。观众不再只是旁观气候变化，而是在触碰、拉动与抬头观看之间意识到，自己早已身处其中。

与大宛秉持的可持续创作概念一致，「冰川计划」被设计为模块化、可拆卸、可运输的结构，使用了回收金属、废弃防水面料碎料来进行制作。轻质金属框架支撑起悬浮结构，镜面不锈钢与球形照明共同构成通透而富有张力的材料层次。金属网表面的三角镂空，提取自冰川消融过程中形成的孔隙、裂隙与退缩边界。开孔由上至下逐渐放大，光线随之进入更多，使冰体从完整、坚硬的状态，逐渐显露出轻薄与脆弱。白色膜面保留悬浮的冰体感，金属网则在日光下投射出流动的几何阴影。使装置并非一组静止的雕塑，而会随着光线、气流与人的移动持续改变。

由于装置位于户外，雨水也被纳入作品的感知系统之中。装置顶面预留了雨水下落的路径，雨水可沿着结构自然滴落；地面则通过孔洞完成排水，同时让水滴落在金属面板之上，形成轻微而清脆的声响。晴天时，地面映照天空与城市；雨天时，水滴、倒影与声音共同进入作品，使装置在不同天气中呈现出新的节奏。雨水由此不再只是需要被处理的现场条件，也成为回应冰川融水、气候循环与城市水系统的一部分。

2“冰川”进入日常

把宏大的气候议题以器物的方式回归日常  

「循川」是由「冰川计划」延展而来的桌面艺术装置，也是整个项目从公共尺度进入日常尺度的一次转译。它将同一议题带回日常，把冰层断裂、融水流动、冷气下沉与不可逆消逝，转化为一件可以被点燃、等待和凝视的日常感知器物。

装置以倒流香作为核心媒介。点燃之后，烟雾因温差、气流与密度变化缓慢下沉，穿过半透明的冰川形态，如冷气入谷，也如融水穿隙。这个向下流动的过程带有清晰的时间感：它无法倒回，也无法暂停，正如冰川消融一旦发生，便很难被重新复原。由此，「循川」将冰川不可逆的消逝，转化为一种可以被看见、被等待、被感知的微型现场。    

在材料上，「循川」选用非遗琉璃作为关键表达。琉璃由火而生，经高温熔融后凝固定形。它关于火、光、透明与凝固的工艺特质，与冰川的冷冽、剔透与脆弱形成微妙对照。半透明的质感呼应冰体，也让传统工艺在当代环境叙事中获得新的语境。

「循川」的可持续性由此延伸至文化记忆的层面。它以一缕缓慢下沉的烟，将遥远冰川的一次不可逆消融，转化为日常生活中可以反复观看的提醒。人与自然之间脆弱而紧密的关系，也在一次点燃、等待与凝视中重新被感受。

3“冰川”进入空间

让北极与高原在城市中彼此照见

在这场与亿角鲸 一同策划参与的「极境共鸣」环境艺术展中，基于亿角鲸对极地现场的长期观察，大宛设计进一步将这些关于冰川、海洋与气候变化的内容，转译为一条可被进入、停留与感知的空间路径。展览不只呈现远方的自然图像，也试图让观众在城市公共现场中，重新理解人与自然之间彼此牵连的关系。

外部冰川装置打开了展览的第一重感知，内部白色展览盒体则承担叙事容器的功能。白色体量以克制、清晰的空间语言收束外部装置带来的视觉引导，使观众从开放的城市环境转入更安静的观看状态。深蓝色体块与水平线索回应海洋、冰川与冷光的感知经验。空间通过路径、界面与停顿，建立一种缓慢进入议题的秩序。

展览以单向流线组织体验。观众由入口进入，经过序言、影像、实物、中央展台、声音盒子，最终由出口灰空间回到城市公共场域。这个过程像一次感知递进：先被冰川装置吸引，再被图像与文字引导，随后通过实物与声音靠近冰川的真实处境，最后重新回到城市之中。

展览通过「邂逅、遗存、聆听、同律」四个章节，展开一条从距离、记忆、感官到行动的叙事路径。

「邂逅」处理观看的距离。连续窗口像被切开的冰层，使观众在行走中不断看见外部冰川装置，也看见城市树影、人流与建筑立面。自然与城市在这些开口中彼此交叠，提醒观众：人与自然并非二元对立的两端，冰川也从未真正远离城市。

「遗存」把冰川议题带入更具体的物证与记忆之中。展柜中的传统手套、猎具、手稿、图像与极地生活物件，记录着人在极端自然环境中与海洋、冰川、动物和气候共同生存的智慧。气候议题由此回到人的身体、劳动、经验与记忆之中。

「聆听」是空间中的感官转折。蓝色声音盒子被独立放置在主要动线之外，形成一处相对安静的听觉停顿。观众戴上耳机后，城市声音被短暂隔开，冰川崩裂、融水流动、海洋生物与极地环境声进入身体。声音成为理解冰川的一种方式，也让自然从图像转化为震动与回响。

「同律」则将展览的情绪推向共生与行动。面对气候变化，人需要重新意识到自身始终处在一个不断变化的生命系统之中。那些来自冰川、海洋与极地的反直觉真相，在这里被转化为更具体的公共感知：我们所面对的，不只是远方自然的变化，也是一种共同生活系统的失衡。

从嘉里中心上的九组冰川装置，到桌面尺度的「循川」，再到承载影像、实物与声音的展览空间，整个项目完成了一场不断缩短感知距离的连续体验。「冰川计划」装置先以公共艺术的方式进入城市，随后进入人的身体经验，最终进入可以反复发生的日常观看。宏大的气候议题因此不再停留于远方，也不只存在于展览发生的有限时间里。

对大宛设计而言，可持续并非附加于项目末端的材料标签，而是一套贯穿策略、结构、材料与文化表达的方法。它关乎作品能否拆卸、运输与再次使用，也关乎一个议题如何被公众看见、理解、讨论，并在离开展览之后继续与生活发生关系。设计在其中承担连接的角色：连接遥远的冰川与当下的城市，连接人的一次动作与自然系统的回应，也让短暂的空间体验转化为更长久的感知与思考，创造持续的影响力。

项目名称：「“冰川计划”可持续展陈空间装置」

项目地点：上海，中国

项目面积：160平方米

项目业主：亿角鲸 N.O.C.

空间设计：大宛设计 Dayuan Design

艺术策展：大宛设计 Dayuan Design

艺术装置：大宛设计 Dayuan Design

施工团队：娣华艺术科技（上海）有限公司、上海名顺途企业管理有限公司

摄影团队：XUEQING、sesawu